英国亨利四世 英国 皇家 莎士比亚——评戏剧《亨利四世》

2017-12-11 - 亨利四世

摘要:情节是没有悬念的,手法是“古老的”,成败的关键就完全依赖于演员的表现。

英国、皇家、莎士比亚,当这三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引力波"可想而知。所以《亨利四世》(上)演出结束后的当晚,朋友圈里为之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同学颇是不少。

英国亨利四世

和朋友交流了一下观后感,我们居然都不约而同地认为:好像看了一场人艺的《茶馆》。情节是没有悬念的,手法是"古老的",成败的关键就完全依赖于演员的表现。如果是于是之英若诚黄宗洛们,怎么来怎么有,观众只需仰视欢喜赞叹;若演员功力有所不逮,就会像看了一晚上《四郎探母》,杨四郎的那一句"站立宫门叫小番"却唱劈了叉,就算其他都好,到底意难平。

当晚的戏,扮演大绿叶福斯塔夫的演员最出彩,他引起的剧场效果也最热烈。他像中国戏曲中的小花脸,用他的夸张戏谑调节戏剧节奏;同时,在一个讲述王朝兴衰霸业成败的宏大叙事中,莎士比亚偏偏安排了这样一个角色,专门负责消解崇高,他对一切"正能量"绝对无敬畏绝对不正经,特别是那段关于 "荣誉"的歪批,对骑士精神最核心的价值做了无情的嘲弄,简直比"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还要虚无。

在帝王杀伐奔突的战车上,有勇士的雄心壮志、也有庸众贪生怕死的三观,它使这部正剧有了更复杂多元的向度。

但这戏的主调毕竟是正剧,主角是朝堂之上身陷双重危机中的君臣父子。这正如一服中药,君臣佐使相互配伍,各司其职各自挥发,才能最大限度地达到药性。如果星星成了最亮的光、绿叶抢了红花的风头,只能说,本应如日月高悬的亨利父子,不那么光华灿烂呢。

《亨利四世》福斯塔夫

当老王发现诸侯反叛,自己的儿子却仍流连于酒肆勾栏,他派人把败家子找回来之后,父子之间有一场对话。父亲恨铁不成钢、失望到绝望!在朱生豪先生的译本中,老父亲对这个不肖子的痛斥,足足有一千五百多字。

"可是哈利我不懂, 你的性情为什么和你的祖先大不相同。你已经失去了你在枢密院的地位,那位置已经被你的兄弟取而代之了,整个宫廷和王族都把你视同路人;世人对你的希望和期待已经毁灭,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在预测着你的倾覆。

要是我也像你这样不知自爱,因为过度的招摇而引起人们的轻视,要是我也像你这样结交匪类,自贬身价,我得到这顶王冠的舆论一定至今拥戴着旧君,让我在默默无闻的放逐生涯中做一个庸庸碌碌毫无希望的人物……如今的你,就像当我从法国出发在雷文斯登岸那时候的理查一样,那时的我,正是现在的潘西。

凭着我的御杖和我的灵魂起誓,他才有充分的跃登王座的资格,你继承大位的希望,怕只是一个幻影………"

《亨利四世》哈尔王子在酒馆狂欢

这一场父子对话是整出戏的戏眼,是纨绔浪子与一代雄主之间起承转合的大关节,这场戏演好了,从哈尔到亨利五世脱胎换骨般的猛回头才有了可信度,才有了合情合理的逻辑链条。遗憾的是,最关键的这一场戏,需要角色"扎势"和"起范儿"的时候,演员的表现比较平淡,至少我没有get到那种大痛苦大醒悟大转折。

我曾经想,是不是因为我的座位在一楼一排(实际的位置是二楼),离舞台有些远,影响了观剧体验?如果这算一个理由的话,那么更高处、远处的观众又当如何?这至少说明,演员的气场并不足以hold住全场吧。

一年多来,我看到的莎剧颇有几部,回头想想,铃木忠志的《李尔王》印象最深刻。铃木有自己一套独特的演员训练法,手眼身法步从能剧与中国戏曲中多有借鉴。那种略带夸张的台词和表演方式,与莎剧的崇高美悲壮美反而十分"搭"。

那一场的主创属国际纵队,演员来自中日韩三国,演员道白全部使用各自的母语。当时的演出场地是长安大戏院,那是为中国戏曲设计的剧场,本来并不完全适合表演话剧,我的座位也并不"优越",但那种铿锵的韵律、沉郁肃杀的中世纪气息,直指人心的黑暗,使人不得不惊叹莎士比亚穿越时空的魅力。

尤其是扮演二女儿与私生子的两位日本演员,他们的脸仿佛自带特写功能,至今如在眼前。戏散场的时候,我们在剧场的最后一排看到肃然端坐着的铃木忠志先生,老头儿不怒自威,令人过目不忘。

铃木忠志的《李尔王》

美国着名的文化史学者雅克·巴尔赞曾经这样评价:"莎士比亚的戏剧无所不有,从一般散文和粗言秽语到高雅飘逸的抒情诗,从逆来顺受的绝望到不可一世的暴力,满足了浪漫主义者拥抱一切、表达一切的雄心壮志。"信然!

莎士比亚还活着的时候,就被一些人攻讦,死后更是湮没无闻很多很多年,以至于现在对他的出身、生平仍是语焉不详。要到两个世纪之后,他才在远离英伦的欧洲大陆,由德国人"重新发现",其光照山河大地的地位才逐渐得以确立。

与如今神一般的存在不同,即便到了19世纪,仍有许多人批评家对他不以为然,说他低级趣味过于冗长、感情被有意夸大,塑造的形象荒诞可笑,细节自相矛盾,剧情转折拙劣,应该简短或沉默的地方却长篇大论。诗人叶芝就说,在莎剧中,他只看见"美丽的片段",歌德对这位伟大的剧作家一方面推崇,一方面也不乏苛酷的批评。

一场不那么给力的演出,会让人觉得,莎士比亚曾经受到的这些"委屈",或许并非全无道理。

——这也许就是剧作家的宿命吧,作为文本的剧作,不管如何漂亮,仍是未完成的,只有搬演于舞台,才算是完整呈现,这就有了巨大的不确定性。但优秀的演员不仅能准确传达剧作家给定的内涵与外延,还会将自己的人生感悟注入其中,焕发出你从文本上永远读不到的华彩。

说到此处,必须安利一下BBC的系列剧"空王冠"中,《理查二世》的一场戏:被废黜的理查二世按照程序必须要给新主亨利四世加冕,表示自己是"自愿"退位。那一段,本·威尔肖的表演简直称得上是"伟大",那风中之烛一般飘忽柔弱的身姿,孩童般委屈迷离忧伤的眼神,对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如行吟一般的"赞美"与诅咒……我想,一千年以前,当那个忧愁恰似一江春水的李煜被赵官家用牵机药赐死之时,他的不平他的愤怒他的怨念当如是,当如是。

那十几分钟近乎独角戏的精彩,是伟大的莎士比亚和伟大的表演者共同完成的,真乃天作之合也。

本喵版《理查二世》

英国优秀演员之多,常常令人惊骇,只要有英伦演员参演的影视作品,十有八九会令好莱坞大咖的星光,瞬间黯淡三分。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英国演员对舞台的高度重视,不管他们在影视剧中收获了多少名利,舞台的磨砺仍是许多人心念所系。在我们对演技的度量衡中,总觉得舞台剧演员要天然高于影视剧演员。但"空王冠"系列与"皇莎版"相比,成色决不稍逊。至少我个人的观感,"空王冠"要优于"皇莎"现场版。

BBC的《空王冠》系列本是2012年伦敦奥运会期间,英国的一个"文化输出工程",它高度忠实于原着,并由极具人气的"本喵""抖森"们出演。电视剧完全是实景拍摄,其实特别考验演员,想想这样的场景吧:兵临城下箭矢乱飞,为了鼓舞士气的亨利五世突然念起一大段舞台腔十足的、如诗如赋般华丽丽的台词,此刻不跳戏更待何时?然,并没有。

——好演员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像一个天生丽质的美人,就算身上峨冠博带脚下运动鞋,也可以把这造型拗得毫无违和感,仿佛理应如此,宛如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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