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扣李焱 力透纸背的人文关怀—评李焱的长篇小说《平安扣》

2018-12-24 - 平安扣

最近读了李焱的长篇小说《平安扣》,觉得这部"唐山人写唐山事儿"的小说,在描写本土的风俗民情方面用足了功夫,成就了唐山地域文学的壮观气象。但与以往大地震题材文学作品不同,小说没有就灾难写灾难,而是以鲜活的生命力和接地气,寻根脉的活力,较好地将个人命运与家国情怀绾结在一起。它在大地震社会历史背景下展示出的那种关注人的生存与发展的人文关怀精神,超越了地域和时间局限,读来不禁为之击掌喝彩。

平安扣李焱 力透纸背的人文关怀—评李焱的长篇小说《平安扣》
平安扣李焱 力透纸背的人文关怀—评李焱的长篇小说《平安扣》

人文关怀是一种社会精神。它的核心是尊重人性,关注人生,关注人的普遍的生存状态。《平安扣》虽以大地震为背景拧开叙事的旋钮,但更多的篇幅描写却是地震后两个市民家庭三代人的人世遭逢的世俗故事。小说时间跨度30年左右,涉及到的人物将近20个。

平安扣李焱 力透纸背的人文关怀—评李焱的长篇小说《平安扣》
平安扣李焱 力透纸背的人文关怀—评李焱的长篇小说《平安扣》

他们有着不同的职业、经历和成长环境,性格各异,价值取向不一,可是在当年简朴、单纯的人际关系中,居住在工人新村的这两家街坊,工人家庭的王家与知识分子家庭的林家,和谐相处,互相关照,彼此间建立了异乎寻常的睦邻关系。

平安扣李焱 力透纸背的人文关怀—评李焱的长篇小说《平安扣》
平安扣李焱 力透纸背的人文关怀—评李焱的长篇小说《平安扣》

青梅竹马的王树生与林智燕的恋爱,更将这两个家庭连接在一起,互为表里地描绘了一系列悲欢离合的故事。作者以较为细腻的笔触摹写了他们原生态的生活与遭际,展示出他们真诚地面对人生,真诚地面对生活的生存状态,以及他们对人的尊严与追求的演绎,并在理顺人与社会各种对象的关系中,赋予了人生意义和人生价值的关怀。

小说的主人公王树生是王、林两家顶梁柱式的人物。他是钢厂的炉前工,劳动模范。结婚不久,遭遇地震,在废墟里他牢记爱人林智燕的嘱托,"你一定要活着出去,替我照顾好爸妈,我弟弟小诚。"获救后,王树生一肩担起两家的力气活,对待岳父林兆瑞和小舅子林智诚更是视如生父和亲兄弟,给予无微不至的关照。

在企业经营困难之际,他没有借助当副厂长的徒弟关系,去"三产"挣钱,而是带头减员分流,蹬起三轮自谋生路。在妹妹当了区长和林智诚成了房地产大鳄后,他婉拒两人帮衬,仍然依靠自己的劳动创造新生活。

在林智诚强拆造成人员伤亡,妹妹要求他"不要说出真相"时,他却规劝两人承担起"应该承担的一切"。如果说王树生的形象构筑展现了他朴实、执着、负责任、尽职责的灿烂品格的话,那么王卫东和林智诚,则是通过人物的内心世界陷于困顿时的精神挣扎,来表现复杂人性中的诗意与崇高。

由他们的"精神挣扎"所衍生的不平凡经历,昭示出社会变革中大浪淘沙的历史法则。

王卫东本名王玉环,是个"风风火火的假小子"。当年她偷了家里的户口本报名下乡,在广阔天地里摸爬滚打,将自己锤炼成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铁姑娘"。地震后调进城里的建设指挥部,凭着她"一辈子争强好胜,把事业看得比家庭甚至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打拼精神,逐步高升,从建委的一般干部,逐级晋升到区长,可谓地位显赫,权重一时。

然而恰是在她志得意满之时,私欲膨胀,只想建造形象工程为自己的升迁铺平道路,最终导致强拆事故发生,被"双规"而离开政坛。

她的前半生是为党和人民的事业不辞劳苦、认真负责的好干部,可是时代的病症弥漫于广阔的现实空间,社会上的不良风气侵润了她的心灵。在理性与欲望冲突所激发的道德拷问中,她没能从中挣脱出来,最终导致前功尽弃。

她的人生经历颇有警示意义,能够引发读者对社会公正缺失和腐败蔓延等现象的深入思考。林智诚是个暴发户式的人物,这个形象同样富于警示意义。他与王卫东在一块长大,后来卫东下了乡,他当了文艺兵。

林智诚曾对王树生怀有偏见,在姐姐与王树生恋爱时作梗。地震后,他的一只腿被截肢成了残废人,工作变故,恋人反目,后来搞对象又因拿不出彩礼告吹……一连串的打击折磨着他。

痛定思痛,林智诚办了病退,从摆地摊起步自谋生路。经过几年栉风沐雨的拼搏,他及时地抓住唐城恢复建设的契机,白手起家搞起了房地产。然而,财富让他找回自信,也令其肆意妄为。他动用黑社会对付拆迁钉子户出了人命,最终只得接受法律的制裁。

从不名一文的病退工人到上亿资产的企业家,再到身陷囹圄阶下囚,这种大起大落的遭际促使林智诚进行深刻的反思,终于醒悟到"人,可以跟命抗争,但不能跟善作对,不能跟法较劲,否则就会撞得头破血流,一败涂地"。

总的来看,以往的地震类型题材的小说,描写的事件是本地特有的,似乎人物也是本地特有的。而《平安扣》里的人物,从他们的性格逻辑看,具有一定的典型性,像王树生、王卫东、林智诚、刘爱国、张存柱、丁媛、冯红等人物,我们从天南海北似乎都能寻觅到类似的人物。

作者在塑造其形象时没有简单地以强者或弱者来为其圈定生命的轨迹,而是强调其性格决定命运的客观规律,以其性格所附着的命运感,给人物以圆形的展示,同时又使情节发展获得了自然的走向,或因如此,作家较好地把握了地域性的根脉和神韵,赋予了人物鲜活的姿态,进而体现出人文关怀的典型意义。

在小说的叙述体例上,《平安扣》对现实主义封闭的情节结构模式进行了消解和反叛,力图在接近生活的原生态上进行尝试,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新写实文学的叙事风采。新写实文学是在现实主义文学的基础上,适量地接受了后现代文学的叙事技巧,注重的是以生动而冷静的笔触,表现生活的原生态,展示社会基层的芸芸众生的生存状态。

特别是对传统的情节结构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消解,选择了回归生活经验的方式,以时间的流淌轨迹来摹写生活"毛茸茸"的原生态。

这样的叙事姿态被称作"生活流"。小说作者李焱曾说:"我愿意写出来的小说,带着毛茸茸、湿漉漉的生活气息,能使读者内心有所触动,产生些许共鸣。"这句话恰恰是她运用"生活流"手法的最好的注脚。

《平安扣》没有以某个重大事件为中心来展开情节,结构故事,其小说的脉络就是王、林两家三代人成长的故事,生命的历程,平俗的喜怒哀乐,以及大起大落的坎坷际遇。在叙述故事时较少使用高密度的事件,完全是按照时间流淌的序列,从大地震前的1975年写到新世纪之初的30年间两家人的是是非非,展示给读者的是家长里短、儿女常情的故事。

作家在对生活中散乱的、无序的状态进行客观临摹时,生活经验的自主运动也自动呈现。我们着眼于王、林两家的生活际遇时,社会的动荡的痕迹也暗示其间。

从而使我们认识到,人是不能脱离社会的,社会上的每一次喘嘘都会在人的生命历程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屐痕。诸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大地震、城市复建、国企改革、非典、房地产热、暴力拆迁等等,将城市几十年间的社会变迁映现出来,直击的是芸芸众生的"生存本相"。

作者通过日常生活的事件和情境而拼合的社会风情的"生活流",也如同草蛇灰线一般,或隐或现地映现出社会时代的轨迹。

小说里的平安扣,从外在形式上看,是一种物件线索,在小说里的几次出现,虽然不像莫泊桑的小说《项链》里的项链一样,以丢项链、赔项链、假项链,推动故事发展,塑造人物形象,但作为一种小说的物件线索,也对小说情节的发展起到缝合与连缀的作用。

从内在涵意上看,它是一种象征性文学意象。英国作家福斯特说:"小说里重复出现的某个片断——其实是反映主题的片断——有一种能够从作品内部缝合整体的结构,使之产生美感并勾起读者回忆的力量。

"福斯特说的"片断",就是小说象征性的线索。如果将一系列"线索"连缀起来,就形成体现主题意蕴的象征,从而使得这个"线索"的价值陡然升值。平安扣就是这样的一个"线索"。

作者在小说题记中介绍了平安扣的形状、材质、象征意义和功用。这是平安扣在小说里的首次亮相,起到点题和统领全书的作用。由于平安扣具有"祈求祛邪免灾,保佑平安"的寓意,它在小说里的几次出现都寄托着人们的美好欲望与祈求。

从王树生的奶奶为到煤矿下井的儿子王天喜买来平安扣,到最后王树生将平安扣给狱中的林智诚戴上,这枚平安扣在王、林两家传承了60多年。每次出现不仅都寄寓着"祛邪免灾,保佑平安"的心理动机,表达出赠与者的美好愿望,而且还在营造叙事氛围、暗示故事发展和传达人物的潜意识方面具有特殊的意义。

可以说,平安扣是老百姓宿命观念的一个载体,在他们的朴素的思想意识里,不仰羡大富大贵的飞黄腾达,也不自甘清苦,他们的理想境界是以自己的本分劳动和对社会、对家庭的担当精神来创造自家的宁静的生活。

尤其是经历了大地震而幸存的人们,对未来的变数预知无期,"祈求祛邪免灾,保佑平安"成为他们最大的心结。

王树生自况的"不骑马不骑牛,骑个毛驴走中流",就是平安扣的生动注脚;而王卫东、林智诚、刘爱国的升沉起伏,则从另一角度暗示出平安扣对人生不可忽略的意义。有平安扣的保佑,即使生活平淡无奇,但也顺风顺水,心地坦然;过分地贪恋私欲,欲望膨胀,无视平安扣的神秘力量,必然遭遇天理的惩罚。

或许有人觉得这是宣扬迷信,其实非也。这里说的"宿命"不同于"宿命论",而是指人的命运归宿,是人无法摆脱的生命轨迹,也是善恶衍变的必然结果。

另外,小说里方言俗语的运用也别具特色。我们徜徉于作家笔下的"一方水土一方人"的文化风景时,不难领略到地域故事的千姿百态,万种风情,从中也能窥见植根于地域文化的厚土的方言俗语,在表情达意方面所呈现出的地域性和鲜活性的,赋予我们的文学创作以智慧与灵感,鲜明与独到的文化品格。

小说创作中运用方言俗语早有先例,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周立波的《山乡巨变》,梁斌的《红旗谱》等文学经典都在运用地域性的方言俗语上树立了光辉的典范。从《平安扣》上看,它所运用的方言俗语粗粗算来大约有百余个,而且都是老百姓日常的生活用语。

诸如,"捯饬"、"置气"、"肉咕"、"叽叽歪歪"、"玍古"、"掉链子"、"花马吊嘴","蝎虎鲁子",等等。小说里作为叙述语言的方言俗语,彰显了小说的地域风采,有助于铺垫文化底色,营构特殊的语境,增强语言效果;而人物语言里的方言俗语生动地映现出"一方水土一方人"的人文情怀,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与读者产生思想共鸣,给读者以亲切感,更能增强表达效果。

这些方言俗语被纳入文学作品,丰富了文学语言,凸显了语言的个性化,还能原汁原味地再现生活的场景,保持地域性的指纹与血脉,赋予文学作品以活力与生机。

(作者赵朕为著名文学评论家,著有《台湾与大陆小说比较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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